01 世界上不存在的小说 (第1/1页)

    敬告读者：真正的不是这样写的，这是本世界上并不存在的。

    ——题记

    我把新作《惠王在2024年坠入洪河》写完了，照例将电子版发到了编辑邮箱，一小时后，接到了她的微信视频，她在人多到爆的地铁上。视频那头看她已经被挤到了门边，还不得已一手抓着扶手，一手拿着手机冲我质问道：“5D3！你这写的是什么破东西？”

    我先是凑近手机屏幕，仔细数了数她脸上新冒出来的痘，一颗两颗，啧，四颗了。然后慢条斯理地说——“新历史啊。”

    她把手机拿远了一些，似乎觉得这样做信号会好一点，但画面仍然卡得失帧，我对着她的大头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，那边才断断续续传来她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开头是…是明代的惠王，第二章又跳到现代，一条线索都没有，剧情零散，语言稀碎，你怎…怎么想的……”

    我无所谓地哦了声，“没怎么想啊，不是说现在越无厘头越新潮吗，人家那《秃头鸽子》都能获奖，我这也没什么不行吧。”

    她似乎很生气，就差对着镜头指着我鼻子骂了，如果不是旁边满满的都站着人，她肯定得直跺脚。

    “你还是别写了！”

    我挂了微信视频，心说我早就没在写了。

    “2024年惠王朱申凿复活了，他从墓葬里爬出来，想反清复明，结果一直找不到清兵在哪儿，别人呢就给他胡乱指了条路，然后……”

    “然后他就跳进了洪河？”

    啪。我把平板合上，“像这种一章就能写完的事，你觉得我有可能会花三百多章来交代吗？”

    徐征不以为意地说，“是你的题目要这么取的，他不跳洪河跳哪？黄河？”

    我望着院子外掉的光秃秃的树叶，“他为什么一定要跳河，算了，我承认，标题是有天在地铁二号线上乱取的。”

    “好吧，你写可真随便，我真庆幸你还没把我写死。”徐征摆摆手。

    我看着他，稍微思考了一下，“等等哥们儿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，你那本还没完结吧，凡事还真不好说。”

    一阵沉默，徐征又问道：

    “那你的主角是朱申凿，配角是谁呢？”

    我没急着答，看了看还空着的一张椅子，先问了句“周遂去哪了？他怎么还没到。”

    徐征摇头，“别问我啊，我可不知道，我至今都没他联系方式。我还好奇他今天怎么会来，你怎么把人家给联系上的啊？”

    “他现在一个人，也不知道在哪工作，我俩也是去年冬天才重新联系上，”我摊了摊手，“我答应了给他写一篇番外，但感觉他像个隐形人一样。”

    说完我看了看表，03：45，茶房的大厅中基本没人了，打扫卫生的保洁员反反复复拖了两次地，每次经过的时候都用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们这桌。

    我熟视无睹地打开手机，点开微信，周遂排在消息列表的最后一位，输入框里还停留着一句去年就准备好的“泳池py”没发出去，我把那四个字一一删掉，重新打了句，“还来不来？”

    他半天没回复，我喝掉茶杯里发涩的冷茶，推了推徐征，“走吧，他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能用来表达你自己的私心，如果世界里的每个人物在现实中都有了指照，那么它还是虚拟的吗？”

    “难道它不能指向现实吗？”

    贾编辑颇为头疼地来回踱着步，“你看看你这，这不很明显在写你自己的事吗，你把你周遭发生的一切植入世界，可是又写得很无趣！”

    “难道不能是无趣的吗？每一种表达都有可能落入俗套，”我说，“如果一定要精彩纷呈的画面，那我可能天生不适合写。”

    贾编辑站在原地，不觉感慨，“你以前写得多好啊，故事有起承转合，反转又来得恰到好处，人物高大帅气，过五关斩六将，最终来个happyending，这不是很完美吗？现在跟我讲无趣有趣，你可别忘了，这里是什么地方！”

    “贾女士，那些都是‘别人的’了，以前我笔下的每一个主角，似乎都能在别人的里找到，性格差不多，连经历的事情都一模一样，最后的结局也似乎一致，”我叹了口气，“我想写一本新。主角的性格不是此前任何一种，情节玄而又玄，至于结局，谁管它，没有结局不是更奇特吗？”

    “随便你吧，我不管了，看看出版社那边怎么说。”

    贾编辑最终踩着她那恨天高哒哒地走了。

    这几天无事可做，我准备去海边看日落，出发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，五点到了那，在度假区的停车场停好了车，刚拔了车钥匙，就看见沙滩那边有人在吵架，好像还是几个熟人，我走过去，站在一边，欣赏了一会人类的语言艺术，然后就去沙滩椅上睡着了。

    按理说睡着了就应该做梦，我写过很多这样带梦的故事，噩梦、美梦、甚至春梦，梦太重要了，不做梦怎么推进剧情啊？当然，饭也是一样的，故事里的大家不能像我一样都在生活中当个饿死鬼，得安排他们吃点东西。

    唉，我真是一个善良的作家。

    可是这本我写的是新了，所以很抱歉，没有梦也没有饭。

    很饿，很困。

    好在我终于醒过来了，可是也很遗憾，我都在这把椅子上待了一下午了，5D3也没给我安排要遇见什么人，好吧，看在没有剧情kpi的份上我暂时原谅他，正好我在海边可以慢慢欣赏这场声势浩大的日落。

    《惠王在2024坠入洪河》后来还是出版了，啊啦，放心，我只是在里这么随便一写，毕竟实际上我开了很多坑，而填土的速度却慢得有目共睹。

    开签售会那天，我上二楼，往乌泱泱的读者群里看去，好像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，但熟悉的还是那些，周遂和徐征似乎也站在里面，还有那个人。

    我其实谁也没告诉的是，她后来又找了我一次，就去年的冬天，我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卧室里爬起来，动身去吃炒米粉，过马路时看见了她，她走过一排斑马线神叨叨地跟我说，“一切都是虚无。”

    我回过神，主持人给我递了话筒，大概是想要我讲一些这本书的亮点，我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本书为数不多的内容，于是就说：

    “整本书的亮点就在于扉页的那句话，”我顿了顿，然后对照着纸质书念了出来——

    “敬告读者，真正的不是这样写的，这是本世界上并不存在的。”

    意料之中的，我的话语引起轩然大波。

    EN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