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水兰泽地 (第1/1页)

    脚步细碎地传来，踏过码头上四散的枯枝落叶，簇拥出淅淅的裂帛声。岸边系着一尾小舟，松垮地牵在弯腰的小松上。年轻男人抱着双臂倚在船边，正闭着眼假寐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隐隐马蹄声，他也一息不动。只船下的水声轻轻地飘着，应答着脚步匆促。

    薛雪意将手紧紧地搭在尹婆婆手上，另一手护着快掉落的兔绒滚边披肩，由力气大的妇人牵着拉着，一路赶到了不知哪处的河岸。自燕央宫变以来，他夜不能寐，面色苍白得吓人，惟怕哪日进了贼人，这溃散而去的宫人无一人在旁，他一个半盲的残废，又怎有余力去应对？

    好在尹婆婆及时由办事的外衙门赶回来了。每天的起居，多少是有了个知心人帮衬着打点。虽不知为何，今日早早地便听见婆婆起身，错综的脚步声夹杂着炒面味道传来。他又昏昏沉沉睡去，再醒来时，已是下了马车，由婆婆搀扶着来了现在这处。入耳有松涛阵阵，水雾横起，应是哪处河堤。

    薛雪意惶惶地虚拢住老人紧绷的双手，尹婆婆回握了去，眼中怜爱，拍了拍权作安抚。

    薛世子，也真是天可怜见，半生坎坷命。

    雁溪，地处松岭、岳郊地界，源发鸢陵寺，自西向东，汇入明江。是个偏僻所在，却也是无数兵船借道之流。

    薛雪意修习过地质之术，于水利略知一二。此时正手里踟躇地捏着被塞过来的栗子饼，跪坐在层峦堆起的清陋素被里，像是傍着松江月明开出的秾艳姝色。倒是乖乖地受着教，时不时点头，听陌生男人略显青涩的介绍。只手中的栗子饼，热气都要散尽了，也还不见动一口。

    “...薛公子，你听明白了吗？”他叹口气，往前再坐了些，凑近去瞧了瞧对面无神的眸子，“接下来，我们会顺着雁溪行四日，到了塔楼再作一夜休整。你父亲的兵应一直在后面赶着，所以我们再取道雁川林，走那边的窄河道进明江。这样再过个十几来天，便是燕南，你哥哥便在那处候着你。只路途颠沛，你还要受些苦了。”

    薛雪意闻言，重重地点了几下头。眸子还是懵懂的晦暗，却多了几分信服的意味。

    青衣人复又叹了口气，疏朗的少年音色，也只是十七岁上下的年岁，“....你别太担心，薛——薛小姐。只要咬定你是燕南薛家北上探亲的薛二小姐，没有不长眼的审查兵敢拦你的路的。现在，”他抽了抽薛雪意手中冷掉的饼，见对面固执地不动，便随手又从暖炉里拿了份热的，塞进他怀里，“好好吃饭吧，小姐，我半刻后再进来。你裙摆污了，我放了新衣裙在你手边，会自己穿吧？”

    说罢，还不等薛雪意反应便出去了。船舱竹帘被风轻轻卷起，外面水声潺潺，时不时有懒洋洋滑动起水波的桨声。

    好在船行得很顺，挟着凉意的雾气汨汨地从舱外涌进。外头的林木山水，应是在极快速地褪去；他离那吃人地，也是越来越远了。

    薛雪意低头出神半晌，手无意识地攥紧，却摸进一摊滑腻的衣料。

    他轻轻拉起这身打扮，拢在身前比了比大小，便开始向下着手，一颗一颗，解掉紧了他一上午的绣丝白绸盘扣。

    一点嫩嫩的乳色腻了满手，又很快地被水色布料遮掩住。

    他想，为什么，会是自己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