俄狄浦斯（二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我又一次被揍了。这次很倒霉，他们好像生怕被告家长，是用很脏的编织袋蒙住我的脑袋打的。胸口很痛，我整个人都坐在泥水里，干净的校服脏透了。更要命的是，我觉得自己还没好清的感冒加重了。

    报警是没什么用的，报到现在有警察质问我，为什么只欺负你呢？我答不出来，因为真的不知道。我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。不过，我其实不太介意他们明目张胆揍我。毕竟有赔偿，至少划得来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路灯晃晃悠悠，一只被淋湿的小猫睁着大眼睛看我，它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，可怜又可爱。但是我不能养，因为家里不允许。我其实很想养的，想了很多年。路真和瑶瑶看起来就不是讨厌小猫的孩子，宋策应该仅仅是不会管它。

    我狠下心来走掉了。没有再看它。

    这是七月的第一场雨，瓢泼大雨。我回到家的时候，家里只有路真，爸爸mama带瑶瑶出去了。她考了第一名，要奖励她去游乐园。他们会在那里住一晚。宋策这个点还在上晚自习，他要十点半才回家。

    路真拿出干毛巾递给我，然后去浴室帮我放热水。我的旧毛衣对他来说太大了，不仅仅是尺寸身形的问题，旧衣物多次清洗失去弹性，变了形。堆叠在手肘关节处的衣物中伸出一双手臂来。他放好水，又跑出来，好声好气地问我要换哪件睡衣。路真的嗓音尽量放低，神态也很关切，贴心贤惠的像个小妻子。我很感慨的老实讲出来了。

    所以睡衣是摔在我的脸上的，他气鼓鼓的走掉了。每次这样逗他，反应都不一样，我觉得很有趣。他比宋策可爱，那个大个子只会闷声闷气的不理我，无视我。所以我很早放弃和他说话。不止如此，我其实很羡慕他。大哥发育了，个子窜的很高，肩膀宽大，手臂也很粗壮，声音洪亮又高昂。从后背看，也很像我们班的大块头，体育委员。他已经俨然是父亲的壮硕版了。

    我常常不可抑制的想，要是健康的是我就好了。

    耳畔是吹风机“嗡嗡嗡”的声音，暖风吹过我的耳朵，路真的手指在头发里胡乱拨弄，力道不大不小，刚好可以让眼前这个人摇头晃脑。

    我知道，他在发小脾气。一开始，路真生气的时候是不理人的，可是我不喜欢别人不说话，于是我很努力的去同他搭话。渐渐的，我开始把一些事情固定让路真来做，比如吹头发、帮我热中药之类的。他是个很有善心的孩子。明明上一秒还在生气，下一秒我一说要吃药，他就板着脸过来了。然后视线刻意避开我，真是小孩子脾气。大概是经常和路真在一起，瑶瑶也变得有点像他，我是指说话的语气。

    但是，最近，他们两个都不太理会我了。瑶瑶是因为在准备结业考试。路真则是好像到了成长阶段的叛逆期。

    不，不全是叛逆，还有发育。

    某一天的凌晨两点钟，我听到盥洗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，路真在手洗自己的内衣。我的眼睛睁不太开，还没靠近，他就赶紧挡在我面前拦住我。

    “你在干什么？”我揉了揉眼睛问他，路真没有回答，只是很强势的把我推出去了。病痛让我的时间变得比大家都慢，感触也很迟钝。

    我还是像往常一样，蹑手蹑脚的去路真的房间里睡觉。我不喜欢一个人睡。小时候是母亲陪我，她会很耐心的同我唱歌，说故事。我常常在母亲悦耳的嗓音中睡过去，然后错过了故事的要点。后来，母亲变得越来越暴躁，宋策短暂的代替了她。他很粗鲁也很粗心，骑自行车带我的时候把我的脚卡在了车轴里。我的脚背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。母亲也就不再把我丢给大哥了。她尽量自己照顾我，越来越憔悴，越来越疲惫。美丽rou眼可见的在她身上流失，曾经乌黑靓丽的长发变得干枯发黄。白而细的十指也变得肿胀通红，每到冬天就会长冻疮。我感到很痛苦。我是母亲的累赘。我开始了解自杀的方式，但是直接死掉太亏了。柏油马路上常常有大货车，我有思考如何自然而然的撞上去，以便索取保险公司的赔偿。最终以我们家没人买商业保险而告终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当路真终于处理完自己的内衣，爬进床来的时候，我感受到了柔软的一片。我的大脑一片空白，没办法思索那是什么。

    日光灯的光线很刺眼。

    路真整张脸都红透了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圆，不可思议的盯着我瞧。胸口因为呼吸急促而起起伏伏。我不可抑制的注意到了那一点微妙的弧度，在贴身的睡衣下愈显线条。

    我很从善如流的道歉了，毫无诚意但是条件反射的内种，然后缩着脑袋看他。

    路真沉默了很久，手指握紧成拳头又放下，我一度以为他要给我赠送两个熊猫眼。

    最终，他深吸口气，说：“我们背对背睡。”

    我心安理得的躺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