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桂树（三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当路真说要出去玩的时候，我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行李箱。我当然要给他，可是我有点不敢过去，同他说话。他不喜欢我。既不喜欢和我说话，也不喜欢和我玩。我曾经很期待他做我的新弟弟。不过，没关系，我有同龄人可以玩耍，也不是很需要他们。

    不过，毕竟我是哥哥。我把行李箱拿过去了，路真低着头跟我道谢。他长开一点了，越来越像舅舅，他的身体也像舅舅么。我的脑海里发出这样的疑惑，心脏都跳得更快了。为了避免路真察觉到我糟糕的想法，我点了点头就走掉了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谁也没有在提过那只猫的事情。可它好像扎根在了我的心里。路真开始减少和我说话的频率，而很微妙的是，我觉得瑶瑶也在减少跟路真说话的时间。她是最小的孩子，又是唯一的女孩，母亲很宠爱她。

    不仅仅如此，我有的时候觉得，母亲在把瑶瑶当成曾经的自己，她在瑶瑶生日的时候送了她一件很漂亮的白色连衣裙。款式和年轻时候的母亲一模一样。我是在去整理舅舅遗物那次，瞧见母亲年轻时的相片的。他们两兄妹站在一起，即便是已经被虫蛀的相片，也能从那模糊中感受到美。

    父亲和母亲站在一起，即便母亲如今已经憔悴了很多，还是能分明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，一点也不像夫妻。有多嘴的同学尖声尖气的问我，母亲是不是傍大款的。我给了他一拳，把他打翻在地。我自己都很吃惊，有这样的力气。

    尖嘴男是有同伙的，他们几个合起来要揍我，我当然会反抗。结果是我把他们都揍了一顿。我在高年级揍人，宋渺在低年级挨揍。两件事情合在一起，我看到两位班主任相视一叹。母亲哭笑不得，然后嘱托我多多去楼下照看弟弟。我和宋渺在同一所高中，高年级的楼层比低年级要高。

    我其实有偷偷去看过他的。宋渺上课很认真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宝石一样，在闹哄哄的班级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。我想，如果不是因为生病的话，他是不会和我一个高中的。看着他同母亲越来越相似的侧脸，我觉得自己离他很远很远。我肯定是没办法每时每刻的注意他，于是我有试着去找人打听缘由。那帮人为什么总是要欺负宋渺呢？

    当然是没什么答案。这所中学鱼龙混杂，自习课后在教学楼角落里打群架都出现过。老师问他们为什么打架，一个个都不说话。我是托女生去问的，她是我们班的班委，唯一一个和低年级一个宿舍的人。我远远的看到她在跟一个烫了橘红色头发的女生说话，然后她就上楼了。我投以问询的眼神，她很无奈地对我摇了摇头。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，她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完，然后摸了摸我的脑袋。

    我第一次注意到，母亲的发尾很枯黄，像被什么灼烧过似的。她的美丽被子女吸食，独自枯萎起来。

    而我再度看到这朵百合花重新迎风绽放，是在教堂的活动上。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年轻传教士穿着黑色袍子，含情脉脉地念着圣经。他是遥远的北边引进的，有一双浅棕色的眼睛。相貌倒是一般般，还算清秀，戴了一副眼镜，很斯文的样子。瑶瑶偷偷告诉我，他那是假眼镜，平光的。

    母亲又开始穿裙子了。她本就身形窈窕，裁剪得当的裙子更衬腰身。而我的父亲，站在她身边，自然更显得庸俗了。我也一样，大家都说我像父亲。是因为我到底是父亲的孩子吗？我有那么一瞬，觉得自己很能理解他。

    “如果能和那美丽扯上一辈子都剪不断的关系，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
    年末了，班长在念老师写的剧本，是语文老师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法语剧本。我们老师以前学过法语，兴致勃勃的翻译好，交给我们背诵练习。我们要在剧院的大台子上演出，班长演男主角，学习委员演女主角。

    我？我是个搬道具的。毕竟我长得很一般，除了个子高没什么优点。同桌告诉我，女生之间有个男子排行榜，我在女生里面排名第十。顺带一说，我们班一共二十个男生。我的成绩在班级里也是中中间，放到学校完全不够看。从小到大都这样，父亲母亲都习惯了。

    我是那么的平庸，以至于在班长念到这句台词的时候，感到自己的心被语言击穿了。